县镇村领军企业系列研究（之五）

义乌市领军企业研究报告

——“雁阵领航、四力共振、三级跃迁”：世界小商品之都的领军企业生态解码

天和经济研究所

〔编者按〕　领军企业是县镇村经济的顶梁柱、产业链的组织者、共同富裕的动力源。培育壮大领军企业，是县域经济从“汗水型增长”走向“领军型增长”的关键一跃。天和经济研究所推出“县镇村领军企业系列研究”，逐一解剖领军企业密度最高、培育机制最成熟的标杆县（市），提炼可复制、可推广的培育经验。系列之一至之四分别解码了块状内生的慈溪、平台锻造的长沙县、开放嵌入的昆山、品牌领军的晋江；本篇为系列之五，聚焦以全球市场牵引领军企业的“世界小商品之都”——浙江省义乌市。

〔内容提要〕　义乌是我国县域市场经济和外向型经济发展的代表性样本。义乌小商品市场经营主体突破126万户，市场经营面积超800万平方米，贸易覆盖全球230余个国家和地区，2025年外贸出口额居全国县（市、区）首位，“市场带产业、产业强市场”的双向闭环带动全国超3200万人就业。依托全球贸易枢纽优势，义乌领军企业群体已由传统小商品制造拓展至信息光电、新能源汽车及零部件等先进制造领域，初步形成市场平台、品类冠军与新兴产业龙头协同发展的梯队结构。

本报告沿用本系列“头雁—强雁—群雁”雁阵梯队结构与“四力共振”“三级跃迁”分析框架，解码义乌以超级市场平台牵引领军企业的生成机理，揭示继“块状内生”“平台锻造”“开放嵌入”“品牌领军”之后的第五条路径——“市场牵引、贸易反哺”，并就义乌打造领军企业培育高地、全国县（市）复制推广“义乌方案”提出对策建议。

一、概念界定：什么是县镇村领军企业

（一）领军企业的内涵

本系列所称县镇村领军企业，是指扎根县域、镇域、村域，在特定产业或细分市场居于领先地位，对区域产业链、创新链、就业链具有显著组织力和带动力的企业。领军企业不以规模论英雄，而以“三个领先”为核心标尺：细分市场地位领先、关键核心技术领先、产业生态带动力领先。义乌样本对这一界定作出了独特扩展：产业生态的组织者未必是制造企业——一个世界级的市场平台本身，就可以是县域最大的“领军主体”。本篇沿用系列前四篇确立的概念界定与分析框架，以保证系列样本之间的可比性。

（二）领军企业的理论参照：从西蒙命题到中国谱系

领军企业培育的国际理论参照，是德国管理学家赫尔曼·西蒙于1990年提出的“隐形冠军”（Hidden Champions）命题。义乌为这一命题提供了别具一格的注脚：这里的冠军企业往往诞生于摊位之间——从一根吸管、一双袜子做到全球细分市场的头部，市场摊位是它们共同的“黄埔军校”。在我国政策实践中，梯度认定培育体系同样适用于义乌：工信部认定的制造业单项冠军企业要求年营业收入4亿元以上、单项产品全球市场占有率位居前列；国家级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聚焦创新能力强、掌握关键核心技术的中小企业；浙江省认定的省级专精特新中小企业与隐形冠军企业，构成承上启下的培育中坚。义乌的特殊性在于，其领军企业谱系还应纳入市场平台型主体——运营“世界超市”的市场主体及其数字化平台，是其他县域样本中不存在的领军形态。

（三）本报告的研究口径

本报告采用广义口径，将义乌市域内的市场平台型主体、制造业链主龙头企业、国家制造业单项冠军、国家级专精特新“小巨人”及省级专精特新中小企业统称为“领军企业群体”，重点考察其梯队结构、生成机理与培育路径，为县镇村领军企业培育提供第五个样本解剖。

二、发展现状：“雁阵”梯队与世界小商品之都

（一）梯队结构：市场头雁领航、品类强雁攻坚、百万群雁齐飞

义乌领军企业群体呈现出系列样本中最为独特的“雁阵”形态：头雁不是一家制造企业，而是市场本身。头雁是市场平台型主体——义乌小商品市场及其数字化载体，经营主体突破126万户、经营面积超800万平方米、日均客流近30万人次，贸易覆盖全球230余个国家和地区，全球数贸中心日均人流量达6万人次、其中外商近5000人次，Chinagoods等线上平台与“义新欧”班列、“第六港区”等物流体系共同构成全球小商品贸易的组织中枢；强雁是从市场中长出的品类冠军——以全球吸管行业领军者双童、袜业龙头浪莎为代表的日用品类隐形冠军，以及产值突破百亿元的爱旭、晶澳、天合等光伏领军企业；群雁是依托市场需求成长的无缝织造、服装、饰品、日用品等优势产业集群中的广大制造企业。三个梯队围绕“市场带产业、产业强市场”的双向闭环动态循环，带动全国超3200万人就业。

（二）总量规模：全球贸易枢纽的领军底座

义乌领军企业的总量规模，首先体现为市场枢纽的全球能级。2025年，义乌外贸出口额居全国县（市、区）首位；2024年，对共建“一带一路”国家和地区进出口4133.4亿元、占全市进出口总值的61.8%；2025年，义乌跨境电商交易额达1680亿元，同比增长19.9%；2026年一季度，外贸进出口总值突破2000亿元、同比增长25%。全球数贸中心三分之二商户拥有自主品牌，无人机、机器人等新品类成为热门。新一轮国际贸易综合改革启动以来，义乌已诞生40余项全国及全省“首单”“首例”“首创”，市场经营主体总量突破126万户，为领军企业的持续涌现提供了全国县域最庞大的种子库。

（三）产业分布：从小商品制造到多元领军矩阵

义乌领军企业的产业分布，呈现“市场关联制造筑基、战略性新兴产业跃升”的双层结构。第一层是与市场共生的传统优势制造：依托庞大市场需求，义乌在本土催生了无缝织造、服装、饰品、日用品等优势产业集群，双童的吸管、浪莎的袜子等“小商品”做到了全球细分市场的头部，印证了“小商品、大市场”的辩证法。第二层是“十四五”时期加快成长的新兴产业领军企业群体。义乌围绕信息光电、新能源汽车及零部件等领域持续完善产业布局，引进和培育了一批具有较强带动能力的龙头企业，逐步形成以爱旭、晶澳、天合等企业为代表的光伏产业集群。截至2023年底，全市累计招引光伏企业21家，其中4家企业年产值超过百亿元；2023年光伏产业规上产值达到805亿元，占浙江省光伏产业规上产值的30%以上。与此同时，新能源汽车及零部件、新型半导体、光电显示等产业加快发展，义乌产业体系正由小商品商贸主导，逐步向商贸流通与先进制造协同发展转变。

（四）经济底盘：领军主体与共同富裕互为因果

领军主体的繁茂，植根于义乌“兴商建市”四十余年不动摇的路径定力。义乌经济外向度居全国县域前列，2025年进出口8365.0亿元，同比增长25.1%；出口7307.0亿元，同比增长24.1%；城乡收入比缩小至1.76，全部行政村年经营性收入达到100万元以上，人均可支配收入占人均GDP的比重达67.2%、显著高于全国平均水平，“强县”与“富民”并重的成色在全国县域中首屈一指，义乌也与昆山、慈溪、晋江一道跻身全国Ⅱ型大城市行列。市场领军与共同富裕之间形成了相互成就的正向循环：百万经营主体的低门槛创业生态，使领军企业的“出苗基数”最大化；领军企业与市场平台的全球链接，又把增长红利广泛分配到摊位、工厂与乡村。

三、生成机理：“四力共振”分析框架

义乌何以在“无中生有”的土地上批量成就领军主体？本报告沿用系列统一的“四力共振”分析框架：鸡毛换糖的原生力、世界市场的共生力、兴商建市的制度力、数贸融合的创新力。与前四个样本不同，义乌的四种力量以“市场”这一超级平台为共振腔——市场既是需求的集散地，也是领军企业的孵化器。

（一）原生力：鸡毛换糖与“无中生有”的商业基因

义乌人多地少、资源匮乏，“鸡毛换糖”的货郎担传统孕育了这片土地最深层的原生力——不靠禀赋靠脚板，不等条件闯市场。改革开放之初，义乌人率先冲破束缚兴办小商品市场，把“无中生有”“莫名其妙”“点石成金”演绎成县域发展的传奇。这种原生力落在企业层面，就是从一个摊位、一个品类起家的极致务实：双童从一根吸管做到全球行业领军，浪莎把一双袜子做成全国知名品牌。与慈溪的作坊基因、晋江的品牌自觉不同，义乌企业家的第一课是在全球买家的即时反馈中学会“以销定产”，市场感觉之灵敏为系列样本之最。

（二）共生力：世界市场平台的订单生态

单个企业的专注需要产业生态的托举，而义乌的生态核心是市场本身。126万经营主体构成的“世界超市”，为周边制造企业提供了全球最密集的订单、信息与款式反馈；“市场带产业、产业强市场”的双向闭环，使无缝织造、饰品、日用品等集群企业无需自建全球渠道，即可将全部资源押注于制造环节的极致化。物流体系放大了这一共生力：“义新欧”班列与“第六港区”多式联运体系，让内陆县域获得了准港口城市的贸易成本。这也是“县镇村”视角下义乌样本的独特价值：市场平台把全球需求直接输送到镇村车间，带动全国超3200万人就业，共生半径远远溢出了县域边界。

（三）制度力：“兴商建市”与为国家试制度

义乌的制度力，是四十余年“兴商建市”战略的一以贯之与国家级改革试点的持续加持。自2011年国务院批准设立义乌国际贸易综合改革试点以来，市场采购贸易方式等一批制度创新从义乌走向全国；2024年底新一轮国际贸易综合改革启动后，已诞生40余项全国及全省“首单”“首例”“首创”。义乌将“商主体是义乌发展的有功之臣，赋能商贸主体做大做强是政府的分内之事、应尽之责”写入政府工作报告，通过标杆电商、标杆物流、标杆外贸企业的用地保障与国企平台租金优惠等政策，把制度红利精准输送给领军后备主体。制度力的本质，是政府始终当好市场的“守夜人”与改革的“探路者”，让百万主体的创业热情持续涌流。

（四）创新力：数字贸易与先进制造的双轮驱动

义乌的创新力正沿着“数贸”与“智造”两条轨道加快释放。数贸一翼，全球数贸中心以数据和数字技术重构市场形态，Chinagoods平台持续拓展人工智能应用，“义支付”探索跨境结算创新，“直播、平台、跨境电商”融合发展；智造一翼，义乌持续引育信息光电、新能源汽车及零部件等新兴产业，推动制造业向高技术、高附加值领域延伸。数贸与智造相互促进，使义乌的领军企业生成机制由市场孵化贸易型和传统制造型主体，进一步拓展到产业平台引育先进制造企业。

四、成长路径：“三级跃迁”与典型样本

（一）“三级跃迁”的路径模型

综观义乌领军企业的成长史，可以抽象出一条带有鲜明市场印记的“三级跃迁”路径。第一级跃迁：从市场摊位或家庭作坊跃升为专业制造企业，关键动作是抓住市场反馈最快的品类，以“前店后厂”完成贸工一体的原始积累；第二级跃迁：从专业制造企业跃升为品类冠军或专精特新企业，关键动作是在单一品类上建立全球性的品质、成本与快反优势，从“跟着订单走”转向“定义品类标准”；第三级跃迁：从品类冠军跃升为具有全球生态组织力的领军企业，关键动作是品牌化、数字化与全球渠道自主化。三级跃迁环环相扣，而义乌的独特之处在于：第一级跃迁的门槛为全国县域最低——126万经营主体构成了世界上最庞大的领军企业预备役。

（二）典型样本剖析

1．市场平台主体：头雁样本——把一座市场做成全球贸易中枢。义乌小商品市场从马路市场起步，历经数代迭代进化为经营主体超126万户、贸易覆盖230余个国家和地区的“世界超市”，并以全球数贸中心、Chinagoods平台和“义新欧”班列体系完成数字化、枢纽化跃迁。其样本价值在于：市场平台本身就是最强的领军主体——它以订单组织产业、以数据赋能商户、以物流链接世界，是义乌雁阵独一无二的头雁形态。

2．双童：强雁样本——一根吸管的世界冠军。双童数十年专注吸管这一微利品类，以极致的品质管理、标准建设与持续创新，成长为全球吸管行业的领军企业，成为我国县域“隐形冠军”研究中被广泛引用的经典案例。其样本价值在于：在义乌，再小的商品也能做成世界级事业——市场的深度决定了品类专注的可行性，这与慈溪“宁做鸡头、专注一业”的逻辑异曲同工。

3．光伏领军集群：强雁样本——市场之城的先进制造突围。义乌通过产业园区承载、头部企业招引和产业链配套，逐步形成以爱旭、晶澳、天合等企业为代表，涵盖光伏电池、组件等环节的产业集群。与双童、浪莎等从本地市场和传统产业中成长起来的企业不同，义乌光伏产业体现了“外部龙头导入—产业链集聚—贸易通道赋能”的发展路径。其样本价值在于，贸易枢纽形成的物流、通关和全球渠道优势，叠加产业平台与招商政策，可以转化为先进制造项目的区位吸引力和出口便利度，推动市场型城市由商贸优势向制造优势延伸。

4．集群群雁：无缝织造、服装、饰品、日用品等优势产业集群中，大批企业依托市场订单完成专精特新跃迁，全球数贸中心三分之二商户已拥有自主品牌，无人机、机器人等新品类经营主体快速涌现。群雁的持续扩容表明，义乌的领军生成机制内嵌于市场的新陈代谢之中，具备随需求周期迁移、持续“再生产领军企业”的能力，这正是“四力共振”框架解释力的再次验证。

五、现实制约：领军高地的四重挑战

（一）外部约束：高外向度下的贸易环境风险

义乌经济外向度居全国县域前列，受国际经贸摩擦、地缘政治与汇率波动的影响更大、更直接。义乌市政府在工作报告中坦陈，经济回升向好的支撑力有待巩固，稳外贸面临较大压力，部分行业和中小微企业生产经营还有困难——市场枢纽的全球化红利与全球化风险，始终是一枚硬币的两面。

（二）结构约束：贸易强而制造领军相对偏弱

与市场平台的世界级能级相比，义乌本土制造领军企业的数量与能级仍显不足。政府工作报告坦陈传统产业质量还不够高、新兴产业体量还不够大；大量小商品制造仍处价值链中低端，品类冠军多而单项冠军少，市场红利向制造领军的转化率仍有很大提升空间，需警惕“过路经济”对本土产业根植性的稀释。

（三）要素约束：土地、人才与创新短板

义乌人多地少，产业空间长期紧张，教育、科技、人才一体贯通亟待破题——政府工作报告直言因地制宜发展新质生产力还需加力。与制造强县相比，义乌高能级科创平台与研发人才储备相对薄弱，制约着品类冠军向技术冠军的第二级跃迁。

（四）治理约束：超大流量下的大城市治理课题

百万经营主体、日均近30万市场客流与大规模外来建设者、外商群体，使义乌以县级建制承载着Ⅱ型大城市的治理负荷。政府工作报告坦陈，教育、医疗、住房、“一老一小”等民生供给亟待从“有没有”向“好不好”跃升，全国Ⅱ型大城市治理水平有待进一步提高——治理能级决定着领军生态的承载上限。

六、对策建议：打造市场牵引型领军培育高地

（一）实施“摊位育苗”行动，畅通贸工跃迁通道

依托126万经营主体的种子库，建立“摊位—工厂—专精特新—品类冠军”的全链条培育机制，对贸工一体转型的经营户给予用地、融资与数字化改造的接力支持，把全国最大的创业基数转化为全国领先的领军“出苗率”。

（二）实施“品类登顶”行动，批量锻造单项冠军

在袜业、饰品、无缝织造、拉链纽扣等优势品类中滚动遴选“准冠军”企业，复制双童式的标准引领与极致专注路径，支持企业主导或参与国际标准制定，力争一批品类冠军跃升为国家级制造业单项冠军和专精特新“小巨人”。

（三）实施“新极壮大”行动，做强先进制造第二极

巩固光伏产业占全省三成以上的领先地位，沿“新三样”与信息光电链条延链补链，用好“市场+物流+通关”的枢纽优势定向招引链主项目，推动新兴产业从招商集聚走向本土领军的内生成长。

（四）实施“数贸赋能”行动，放大平台头雁带动力

深化全球数贸中心与Chinagoods平台建设，向集群企业开放市场数据、AI设计与跨境结算能力，推动“市场带产业”升级为“数据带产业”；以“义新欧”与“第六港区”降低制造领军的全球交付成本，使平台头雁的能级持续转化为群雁的竞争力。

（五）实施“共富扎根”行动，拓展领军镇村纵深

总结“大李祖”片区等和美乡村实践，引导市场关联产业向镇村延伸布局，深化强村富民集成改革，使市场领军的红利经由产业链条持续注入县镇村三级空间。

七、县镇村启示：“义乌方案”的可复制性

义乌的领军企业现象，本质上回答了第五个具有普遍意义的县镇村命题：一个资源匮乏、不沿海不沿边的内陆县，能否以一座市场撬动世界、并从贸易土壤中长出制造领军？义乌给出的答案是肯定的，其经验可以概括为四条。其一，市场平台可以成为县域的超级头雁——义乌证明，领军主体不必然是制造企业，一个世界级市场平台的订单组织力、数据牵引力与物流链接力，足以孵化并统领整个县域的产业雁阵。其二，创业基数决定领军概率——126万经营主体的低门槛生态，是义乌领军企业最深厚的种子库；县域培育领军，首先要把创业的门槛降到最低、把主体的基数做到最大。其三，贸易优势可以反哺先进制造——光伏产业五年成势证明，市场枢纽的通道、通关与渠道红利完全能够转化为技术密集型产业的竞争力，“先有市场、后有工厂”是后发县域可学的独特次序。其四，一以贯之是最大的制度力——“兴商建市”四十余年不折腾、不跑偏，并以立法和第三方评估将成功经验制度化，战略定力本身就是营商环境。对全国广大县（市）而言，学义乌不是照搬小商品市场，而是学习其“市场牵引、贸易反哺”的进化逻辑：以市场聚流量，以流量育主体，以主体成领军，以领军强制造。至此，本系列已呈现五条路径——块状内生、平台锻造、开放嵌入、品牌领军、市场牵引，县镇村经济“领军型增长”的路径谱系进一步丰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