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中生有：柘城怎样把一粒金刚石做成县域支柱产业

——从“克拉自由”到“散热命门”的县域逻辑

豫东平原上的柘城县，无山少矿，不产金刚石原料，曾是国家级贫困县。2025年全县地区生产总值287.68亿元，三次产业结构为26.4∶27.7∶45.9，第一产业占比超过四分之一，至今仍是一个典型的农业县。就是这个县，金刚石微粉年产量和出口量均占全国90%以上，培育钻石产量占全国60%以上，被称为“中国钻石之都”。近两年，AI芯片散热又让金刚石从“工业牙齿”变成算力设施的关键材料，柘城再次站到一个新风口前。

一个没有资源、没有区位优势、财力也不宽裕的县，政府究竟做了什么，使这个产业能够从家庭作坊长成全国性的产业集群？面对AI散热这一新考题，县一级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梳理四十多年的轨迹，柘城县委县政府的作用可以概括为“四次接力”：引种、聚链、立标、换道（图1）。每一次接力，政府补的都是当时企业自己补不上的那一块短板，先后是技术源头、集聚空间与配套、公共服务与市场信誉、龙头主体与新方向。

 图1　柘城培育超硬材料产业的“四次接力”

一、异军突起：一个农业县的“硬”产业

按柘城县人民政府公布的口径，全县集聚超硬材料企业223家；计入延伸配套的相关企业，媒体报道的数字为307家。柘城高新区管委会介绍，全县年产金刚石单晶60亿克拉、金刚石微粉150亿克拉、培育钻石1200万克拉。三者处在同一条链上：工业级单晶多为细小颗粒，经破碎、整形、分级成为微粉，用作研磨抛光耗材，所以按百亿克拉计；粒大质优的宝石级单晶即培育钻石毛坯，所以按千万克拉计。柘城的家底是以六面顶压机为核心装备的高温高压法（HPHT），化学气相沉积法（CVD，以微波等离子体法MPCVD为主）则是大尺寸培育钻石和半导体散热片的新变量。放到全国看，柘城金刚石微粉年产量和出口量均占全国90%以上，培育钻石产量占全国60%以上；放到全球看，中国培育钻石毛坯产能约占全球63%，河南又占全国八成以上。行业里“世界金刚石看中国，中国金刚石看河南，河南金刚石看柘城”的说法，由此而来。

产业的含金量也在提升。柘城高新区有国家企业技术中心1家、省级工程技术研究中心18家，超硬材料企业中有国家级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2家、省级专精特新中小企业15家；2021年、2022年，力量钻石、惠丰钻石先后上市，成为柘城第一、第二家本土上市企业。惠丰钻石的人造单晶金刚石微粉被工业和信息化部认定为制造业单项冠军产品，力量钻石参与完成的半导体材料加工项目获2023年度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二等奖。

二、政府做对了什么：四次接力

（一）引种：把技术请回家（20世纪80年代）

柘城的金刚石产业是“请”来的。20世纪80年代初，柘城县委县政府号召在外能人返乡创业，时任郑州磨料磨具磨削研究所工程师、柘城邵园乡人冯金章受邀回乡，参与创办全县第一家金刚石厂——邵园金刚石厂，带回了金刚石微粉的筛分技术，也带出了第一批技术骨干。1985年前后，赵三友、王占西等人办起全县最早一批生产金刚石拉丝模和微粉的民营企业，起家时只有几间土坯房，靠石磨碾、筛子筛。

这一步的意义在于选对了切入口。当时单晶合成技术集中在少数国有企业，柘城的民营作坊没有一开始就去碰门槛高的合成环节，而是从投入少、靠人工、能吸纳农村劳动力的微粉分选做起。技术通过师徒关系在乡村扩散，到20世纪末，全县从事金刚石微粉加工的企业已超过100家，年加工微粉20亿克拉。这一阶段政府投入的不是资金，而是一个判断和一份邀请：一个没有资源的县，最缺的是技术源头，而技术源头可以从老乡里找。

（二）聚链：把作坊引进园区（2006—2012年）

作坊遍地开花之后，“小、散、乱”成为下一道坎：企业规模小，环保、用电、检测各自为战，难以接大订单，也难以升级设备。2006年，柘城成立工业园区，围绕金刚石产业“筑巢引凤”，园区从五六家企业起步；2009年，工业园区升级为产业集聚区，提出“延链条、扩规模、提品质”的思路，建设超硬材料生产基地，把产业链企业整合入园。

入园以引导为主。散落在村庄的家庭作坊被逐步引导进园区，水、电、厂房、检测等公共配套由政府先行到位，检测设备和研发成本由公共平台分担，小企业不必各自重复投入。一台六面顶压机投资约300万元，园区配套降低的是企业扩产的门槛。这一阶段，政府补的是“空间”：把分散在村里的产能变成集中在园区里的产业链，上下游企业近在咫尺，供应链成本和交付效率随之形成优势。

（三）立标：把公共品补上（2013—2020年）

集聚之后，产业面临的问题从“有没有”变成“好不好、信不信”。这一阶段，柘城的重点转向企业单独做不了、做了也难以收回成本的公共品。

一是检测与研发平台。2013年，柘城获批国家超硬材料及制品高新技术产业化基地。县里配套建设河南省人造金刚石微粉质量监督检验中心，每年为本地企业提供数千批次检测服务；在政府推动下，惠丰钻石与科研院所共建微纳米金刚石粉体材料院士工作站和省级工程实验室；县里设立3000万元科技创新基金，支持企业建设技术中心、工程实验室等研发平台，并与16家高校和科研院所开展科技攻关、成果转化和人才培训合作，每年举办一次全国性产业论坛。

二是规划与定力。县里先后出台《“中国钻石之都”发展纲要》和超硬材料产业五年发展规划，确立“微粉做精、单晶做强、制品做大、钻石做亮”的思路，围绕延链、补链、强链招商。柘城金刚石产业的老一辈创业者王占西接受新华社采访时，把县委县政府的坚持概括为“一任接着一任干”。

三是标准与信誉。据新华社报道，柘城参与制定了世界首个培育钻石产品标准；市场监管部门开展“雷霆行动”，打击打着柘城钻石旗号售卖假钻的行为，公开曝光典型案例。对一个以“柘城钻石”为区域品牌的县来说，打假护牌与招商同样重要。

（四）换道：把产业引向新赛道（2021年以来）

第四棒有两项任务：培育能带动全链的龙头，推动产业从工具材料、珠宝向功能材料延伸。

在主体培育上，2021年9月力量钻石在深交所上市，2022年7月惠丰钻石在北交所上市，一年内两家本土企业登陆资本市场。县里规划建设5000余亩金刚石产业园，一期、二期总建筑面积63万平方米，2022年1月启动建设；支持企业实施“生产换线、机器换人、设备换芯”三大改造，对数字化平台、省级智能工厂建设给予奖补；高新区推行“五定”企业包联机制，全覆盖服务规模以上企业，落地工业用地“标准地＋承诺制”。

在市场与品牌上，2024年2月柘城培育钻石交易中心启用，集展览、销售、商务洽谈、产研合作和品牌推广于一体；县里打造“钻石一条街”，引导首饰销售企业集聚，截至2025年已注册钻石销售商店65家，“钻石＋”文旅当年吸引游客60多万人次。

在平台与集群上，2023年柘城超硬材料产业集群被认定为河南省中小企业产业集群；2024年柘城参与的郑南商许超硬材料集群入选国家先进制造业集群；2026年初，柘城入选河南省制造业转型升级试点县，是商丘市唯一入选的县，获省级财政不超过1000万元资金奖励；同年，柘城金刚石微粉材料产业集群进入河南省推荐申报国家级中小企业特色产业集群名单。

在方向引导上，柘城高新区管委会相关负责人表示，县里支持企业向下游发力，推动金刚石从切割磨削等辅助工具向半导体、医疗、航空航天等功能性用途拓展。AI芯片散热正是这一方向上最具规模潜力的出口。

（五）四次接力的共同点

把四个阶段放在一起看，柘城政府做法有三个共同点。

第一，补位而不越位。政府没有替企业选择技术路线，也没有直接办企业，而是在每个阶段补企业补不上的短板：早期缺技术源，就请人回乡；作坊阶段缺空间和配套，就建园区；集聚之后缺检测、标准和信誉，就建平台、定标准、打假；进入升级期缺资本和新方向，就扶上市、给改造奖补、引导延链。

第二，公共品先行。检测中心、研发平台、交易中心这些设施，单个企业不愿投、投了也难收回，政府先建、全行业共享，降低的是整个集群的试错成本。

第三，方向稳定。从微粉到单晶，从单晶到培育钻石，再到功能材料，产业每次延伸都是在原有链条上往前走一步，政府的规划和扶持也始终围绕超硬材料一条主线，没有频繁转换主导产业。

三、冷思考：份额领先与县域实力之间的落差

柘城的产业份额在全国领先，但县域经济的整体实力仍处在中等水平，这一落差值得正视。

从2025年统计公报看，柘城地区生产总值287.68亿元，增长6.2%；第二产业增加值79.59亿元，占比27.7%，只比第一产业高1.3个百分点；人均地区生产总值38295元；一般公共预算收入10.57亿元，其中税收收入5.47亿元，占51.7%；一般公共预算支出46.30亿元，按此计算的财政自给率约为22.8%；年末常住人口74.39万人，城镇化率44.48%，而县政府公布的总人口约110万人，人口外出规模可观；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24973.9元。

报告全文请前往“天和数智”查阅。

【天和数智·产业新观察】无中生有：柘城怎样把一粒金刚石做成县域支柱产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