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县域是国民经济的基本单元，也是黑龙江扛稳国家粮食安全重任、守护北方生态安全屏障、拓展向北开放前沿的战略底盘。2025年，黑龙江省地区生产总值16878.0亿元，按不变价格计算比上年增长4.2%，增速比上年提高1.0个百分点；粮食总产量8200.3万吨（1640.06亿斤），连续16年稳居全国首位，总产量、商品量、调出量、储备量均居全国第一；年末常住总人口3001万人，常住人口城镇化率68.98%。在这一总量盘子中，覆盖全省绝大部分国土面积的县（市）板块，是全省粮食、森林、矿产、口岸四类禀赋最直接的物理承载。据《黑龙江省县域经济发展突破年行动方案》，2025年全省县域地区生产总值目标为力争突破7500亿元，约相当于当年全省经济总量的44%。

本报告提出“三重界面”分析框架与“三径失衡”结构判断，对黑龙江县域经济的总量格局、空间结构、动力机理、典型范式、约束条件与突破路径进行系统考察。研究得出四点基本判断。

其一，总量格局上，黑龙江县域呈现“广土薄产”的形态。全省县域幅员辽阔，富锦市幅员总面积8227.163平方公里、密山市7728平方公里，均相当于内地一个地级市的规模，但经济体量普遍单薄：2025年，县域地区生产总值最高为嫩江市270.1亿元，其余多在80亿元至200亿元之间，呼玛县仅21.33亿元。据两轮省级行动方案，地区生产总值超100亿元的县（市），2025年的目标是增至35个、2026年进一步增至38个——这一目标设定本身，即是对县域体量结构最直接的官方刻画。

其二，动力机理上，黑龙江县域经济的独特性不在于禀赋的种类，而禀赋与主体之间横亘着三重特殊的“界面”：一是垦地界面，北大荒农垦与地方县域在同一空间上形成双主体格局，2025年垦区粮食总产463.14亿斤，占全省的28.24%；二是境内外界面，全省2025年口岸过货量增长12.8%，货物进出口总值3125.9亿元，其中进口2212.8亿元、出口913.0亿元，进口是出口的2.42倍；三是林矿—生态界面，全省林地面积2162万公顷、森林覆盖率44.47%，四煤城、大庆油田、伊春林区的资源型转型与生态产品价值实现在县域尺度上同步展开。三重界面共同的特征是：资源、要素与流量在县域“过境”，而增加值在县域之外结算。本报告将这一现象概括为“过境型经济”。

其三，结构维度上，黑龙江县域的第二产业占比之低在全国范围内具有典型意义。2025年全省三次产业结构为19.9∶23.8∶56.4，而本报告观察的县域中，抚远市第二产业占比仅1.4%、同江市2.79%、友谊县3.7%、桦川县4.6%、呼玛县6.0%、林口县8.5%、宁安市9.3%，均不足全省水平的二分之一；同期全省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仅增长2.8%，第二产业增加值增长1.5%。粮食产量与工业化率之间不存在正向对应关系，是黑龙江县域最鲜明的结构特征。

其四，约束条件上，黑龙江县域面临“四重落差”：产粮第一与财政薄弱的落差、边境最长与加工最少的落差、资源最富与二产最弱的落差、面积最广与人口最快收缩的落差。2025年全省年末常住人口比上年末减少28万人；县域层面，桦川县人口自然增长率-31.2‰、同江市-18.87‰、嫩江市-17.34‰、虎林市-15.7‰，本报告观察的10个县（市）人口自然增长率均无正向增长。

基于上述判断，报告提出以“贯通三界、以县聚人”为总抓手的路径设计，即贯通垦地界面、贯通口岸界面、贯通林矿界面，补齐最短的加工半径，并以县城为载体统筹人口回流与公共服务配置，推动黑龙江县域经济在“十五五”时期实现从“过境型经济”向“落地型经济”的系统跃升。

一、导论：县域何以成为黑龙江全面振兴的战略底盘

（一）问题的提出

黑龙江是我国粮食安全的压舱石省份，也是东北全面振兴中县域特征最为特殊的省份。这一特殊位置决定了黑龙江县域的三重属性：一方面，它承担着国家赋予的粮食安全、生态安全和边疆安全职能，2025年全省粮食产量1640.06亿斤，连续16年稳居全国首位，增量39.7亿斤、占全国的23.6%，森林覆盖率44.47%、林地面积占全国的7.6%；另一方面，它保留着典型的老工业基地与资源型地区腹地特征，2025年全省第二产业增加值增长1.5%、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增长2.8%、固定资产投资下降10.3%，县域工业基础薄弱、投资波动剧烈；再一方面，它是全国唯一同时具备大规模国有农垦体系、漫长对俄边境线和大面积国有林区的省份，县域经济与农垦、林区、口岸三类特殊主体高度交织。黑龙江县域，实际上是“国家职能”“发展短板”与“特殊体制”在同一空间上的三重叠合。

黑龙江之所以能够在2025年实现地区生产总值增长4.2%、增速比上年提高1.0个百分点，其深层支撑既在于哈尔滨作为省会与第九届亚冬会举办地的极核带动，更在于县域板块在粮食、森林食品、冰雪文旅、对俄贸易等主导领域的大规模承载。2025年，全省农产品加工营收超4500亿元、增长10%以上，冰雪经济总产出增长13.2%，口岸过货量增长12.8%，接待游客数量和游客总花费分别增长10.3%和16.5%——这些指标的物理落点，绝大部分在县域。

2024年12月召开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明确提出“大力发展县域经济”。黑龙江省的响应是连续两年以专项行动方案推动：2025年4月，中共黑龙江省委办公厅、黑龙江省人民政府办公厅印发《黑龙江省县域经济发展突破年行动方案》，提出“县域地区生产总值力争突破7500亿元，同比增长5.5%左右。其中，超100亿元的县增至35个，超200亿元的县增至7个”；2026年5月，省政府印发《黑龙江省深化县域经济发展突破年行动方案》，提出“县域地区生产总值同比增长5%以上。其中，超100亿元的县（市）增至38个”。2025年11月省委十三届八次全会通过的《中共黑龙江省委关于制定黑龙江省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提出：“坚持兴业、强县、富民一体发展，打造各具特色的主导产业，培育壮大龙头企业，因地制宜建设农业强县、工业大县、旅游名县、边贸旺县，推动县域经济高质量发展。”2026年3月印发的《黑龙江省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黑政发〔2026〕4号）专设“大力发展县域经济”篇章，并提出“县域地区生产总值增速高于全省平均水平”。县域经济由此从一个描述性范畴，上升为具有明确政策指向和量化目标的战略命题。

然而，既有研究对黑龙江县域经济的讨论仍存在三方面不足。一是重农业轻转化，多聚焦于粮食产量的绝对规模，对“产量第一”为何未能同步转化为“经济强县”缺乏机制性解释；二是重口岸轻落地，习惯以过货量、进出口额衡量沿边县域的开放成效，未能揭示“通道”与“产业”之间的断裂；三是重体制外轻体制内，对农垦、林区等特殊主体与地方县域之间的界面关系，以及这一关系对县域统计口径、财税归属与要素配置的实际影响，缺乏系统观察。本报告试图在这三个方面作出回应。

（二）研究定位与方法说明

本报告的研究定位是“机理导向的实证分析”，而非“排名导向的评价研究”。据此确立三条方法论原则。

第一，数据来源的单一权威性原则。报告所引用的全部定量数据，均来自国家统计局、黑龙江省统计局、各市（地）与县（市）统计局发布的年度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各级人民代表大会审议的政府工作报告及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计划执行情况报告，省委、省政府及各部门印发的规划与政策文件，以及新华社、中国政府网、《人民日报》、黑龙江日报、央广网、中国新闻网等官方媒体发布的数据。凡无法追溯至上述官方来源的数据，一律不予采用，亦不作估算填补。需要特别说明的是，黑龙江省县级统计公报发布时序差异较大，部分县（市）2025年度统计公报截至本报告成稿时尚未发布或未能获取，报告对这些县域仅引用其政府工作报告、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计划执行情况报告中的数值或上一年度公报数据，并逐一标注年份与口径。

第二，口径可比性原则。地区生产总值及其分项增加值的绝对量按现价计算，增长速度按可比价格计算；固定资产投资、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进出口总额等指标的增速为名义增速。2025年全省固定资产投资下降10.3%，部分县域投资增速与经济增速明显背离，报告在涉及此类数据时一律注明原始数值，不作超出统计公报的推断。各县（市）公报中的人口数据存在常住、户籍与公安部门统计等不同口径，报告逐一注明；东宁市、嫩江市等县（市）统计公报使用“公共财政预算收入”旧称，本报告统一表述为一般公共预算收入，数值照录原文。报告中的城乡居民收入比，凡公报未直接给出的，均以公报公布的城镇与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相除计算所得，并予以注明。粮食产量在万吨与亿斤两种口径间换算时，按1万吨折合0.2亿斤处理并标注。需要特别注意的是，部分县（市）因辖区内分布有国有农场，其地区生产总值、粮食产量在统计公报口径与政府工作报告口径之间存在差异——例如宝清县2024年地区生产总值在统计公报中为174.5亿元，在其2025年政府工作报告中为148.1亿元，报告在引用时择一注明口径，不作合并。

第三，框架原创性原则。报告所使用的“三重界面”分析框架、“广土薄产”格局刻画、“三径失衡”结构判断、“过境型经济”概念工具、“四重落差”诊断工具与“贯通三界、以县聚人”路径设计，均为研究所自主构建的分析装置。其理论渊源可追溯至区域经济学关于资源型区域转型、边境经济、产业根植性与价值链空间分割的基本讨论，但概念界定、维度划分与作用机理的表述系独立完成，不援用任何第三方咨询机构的评价体系或指数模型。

在样本选择上，报告以黑龙江省域范围内的县级市与县为基本观察单元，覆盖哈绥、三江、牡绥、松嫩西部、北部沿边五大空间板块，兼顾粮食大县、口岸县、垦地共生县、资源型县、林区县、文旅县等不同类型，力求案例的代表性与多元性。受县级统计公报发布时序制约，齐齐哈尔市、大庆市所辖县（市）2025年度县级数据本次未能取得，报告对这两个板块主要引用其地级市层面与产业层面的官方数据。

二、分析框架：黑龙江县域经济的“三重界面”模型

（一）框架构建的基本逻辑

县域经济的效率从何而来，是理解一个省份县域格局的起点。沿海发达省份的县域，其效率主要来自嵌入全球产业链所获得的订单、技术与资本外溢；中部省份的县域，其效率更多来自本土特色产业与沿海产业转移的组合。黑龙江的情形与两者都不相同。黑龙江县域的禀赋规模在全国名列前茅——最优质的黑土耕地、最大的国有林区之一、最密集的对俄陆路口岸、储量可观的煤炭石墨油气，但这些禀赋在转化为县域增加值的过程中，都需要穿越一道特殊的“界面”。

所谓“界面”，是指资源禀赋与县域经济主体之间存在的、由体制安排或空间属性所决定的转换边界。它既不是简单的产业链环节，也不是单纯的行政区划边界，而是决定禀赋能否在县域内部完成增值的制度与空间接口。本报告将黑龙江县域经济面临的界面归纳为三类：一是垦地界面，即北大荒农垦体系与地方县域之间的双主体界面；二是境内外界面，即以口岸为节点的境内外要素交换界面；三是林矿—生态界面，即国有林区、资源型城市与地方县域之间的资源转换界面。三重界面的贯通程度，共同决定了黑龙江县域经济的效率水平（见图1）。

图1　黑龙江省县域经济“三重界面”分析框架

（二）垦地界面：双主体格局下的粮食转化

垦地界面是黑龙江县域最具制度特殊性的界面。据新华社报道，2025年北大荒集团粮食总产463.14亿斤，较上年增加5.50亿斤，实现“二十二连丰”，稳定性耕地面积4874.4万亩，粮食作物播种面积4644.65万亩，预计全年粮食商品量约440亿斤，粮食总产占黑龙江省的28.24%、占全国的3.24%。这意味着，全省超过四分之一的粮食产量，产自与县域行政区在空间上交错分布、但在管理体制上相互独立的农垦系统。

垦地界面的存在，使黑龙江县域的农业统计与产业组织呈现出全国罕见的复杂性。一方面，它构成了显著的技术与服务外溢：据黑龙江日报报道，2025年春季北大荒集团已开展农业生产托管服务174.65万亩次，其中全流程服务面积64.92万亩次、环节服务109.73万亩次、技术服务1197.35万亩，省内示范点落实102个、面积9.56万亩，密山市富源乡玉米最高单产达到2011斤/亩、亩增产500斤以上，垦地合作培训142次、培训农户8624人次。另一方面，它也带来了统计口径、财税归属与要素配置上的分割：宝清县2025年计划执行情况报告显示，全县（含三大农场）粮食作物面积584.47万亩、粮食产量50亿斤以上，而其地区生产总值在不同官方口径下相差26.4亿元；绥化市兰西县2025年垦地合作面积2.1万亩、海伦市2024年垦地合作29.6万亩，规模相对于其耕地总量仍然有限。

垦地界面的经济含义在于：黑龙江县域的粮食产能中有相当比例并不由县级政府直接组织，县域从中获得的税收与就业相应受限；而农垦系统所积累的良种、农机、农技与规模经营能力，又是地方县域最容易获得、成本最低的现代农业要素来源。界面贯通与否，直接决定了“粮头食尾”“农头工尾”能否在县域落地。

（三）境内外界面：口岸通道与落地加工的断裂

境内外界面是黑龙江县域最具地缘特征的界面。黑龙江是我国对俄开放合作的最前沿，2025年全省货物贸易进出口总值3125.9亿元，“十四五”期间累计进出口总值1.39万亿元，比“十三五”增长84.2%；口岸货运总量3.1亿吨，较“十三五”增长70.3%。据《2026年省政府工作报告》，2025年口岸过货量增长12.8%，地产品出口增长15%，跨境电商进出口增长61.6%，对俄进出口增速高于全国8.4个百分点。

但境内外界面的贯通程度，并不能由过货量本身衡量。2025年全省货物进出口中，出口913.0亿元、增长5.0%，进口2212.8亿元、下降1.8%，进口规模是出口的2.42倍；边境小额贸易进出口289.5亿元、增长2.9%，仅占全省进出口总值的9.3%。这组数据揭示了一个关键事实：黑龙江口岸的主体功能仍然是把境外资源引入国内、把内地商品输往境外，而不是在口岸所在的县域完成加工增值。《黑龙江省深化县域经济发展突破年行动方案》为2026年设定的目标是“边境县进出口加工总值达到75亿元”“边境县跨境电商贸易额突破30亿元”——这两个数字与全省3125.9亿元的进出口规模相比，恰恰量化了通道与产业之间的断裂宽度。

县域层面的证据同样清晰。2025年，绥芬河市进出口总额297.0亿元、增长7.0%，其中出口177.5亿元、增长13.0%，进口119.5亿元、下降0.9%；东宁市进出口73.25亿元、增长33.4%，其中出口58.0亿元、增长35.0%；同江市进出口65.53亿元、增长12.0%；抚远市进出口21.96亿元、增长65.8%。四县（市）合计457.7亿元，占全省的14.6%（见图2）。但同期，绥芬河市第二产业增加值仅17.0亿元、占地区生产总值的12.9%，同江市第二产业增加值3.43亿元、占2.79%，抚远市第二产业增加值1.28亿元、占1.4%。贸易流量的巨大与本地加工能力的微小，构成了境内外界面最直观的画像。

图2　2025年黑龙江省沿边口岸县（市）对外贸易规模、增速与结构

（四）林矿—生态界面：资源转换与价值实现

林矿—生态界面是黑龙江县域最具转型意涵的界面。全省林地面积2162万公顷、占全国的7.6%，居全国第4位；森林面积2012万公顷、占全国的8.7%，居全国第3位；森林覆盖率44.47%；森林蓄积量21.58亿立方米、占全国的11.1%，居全国第2位。与之并存的是四煤城与大庆油田构成的资源型城市群：2025年全省原煤产量6329.0万吨；鹤岗市煤炭产量1016万吨、煤及化工产业总产值超90亿元；七台河市煤炭年产能规模3036万吨；据黑龙江日报报道，2025年大庆油田生产天然气61亿立方米，实现连续15年稳定增长。

林矿—生态界面的贯通，正在从两个方向展开。一是“以林为食”：据黑龙江日报报道，2024年全省森林食品产业产值853亿元、增长6%，“九珍十八品”品牌已有129家企业的307款产品入选，入选企业2024年实现总营收52.2亿元；据《人民日报》报道，2024年大兴安岭地区林下经济产值52.3亿元、增长50.7%，有机认证面积126.4万亩，建成89处示范基地和81家加工企业。二是“以雪为金”：2026年省政府工作报告显示，2025年全省冰雪经济总产出增长13.2%，据新华社报道，这一增长是“在上一年2661.7亿元的基础上”实现的。省委“十五五”规划建议提出“壮大冰雪经济千亿级产业集群”“加快建设冰雪经济高地”，“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建成全国首个省级林业碳汇交易体系”“森林覆盖率达到45.95%”。

但这一界面同样存在明显的转换损耗。2025年，伊春市地区生产总值380.895亿元、增长4.0%，其中第二产业增加值仅64.883亿元、增长1.1%；鹤岗市萝北县2024年石墨及碳素制品产量59211.6吨、下降70.3%，同期该县第二产业增加值18.99亿元、占地区生产总值的17%。资源的物理规模与产业的价值规模之间，隔着标准、认证与深加工三道门槛。

（五）三重界面的耦合与“过境型经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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