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明旭
实现现代化是世界各国的共同追求。如何正确把握经济与文化、物质与精神之间的关系，是世界各国走向现代化进程中普遍面临的重大课题。习近平总书记高度重视经济与文化的互融共促作用，围绕推动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和人的全面发展对经济与文化的互融共促作用作出了科学系统的论述。2023年全国两会期间，总书记以苏杭地区为例，强调“文化很发达的地方，经济照样走在前面。可以研究一下这里面的人文经济学”。新时代人文经济学这一重大理论命题，植根于中国式现代化丰沃土壤，深化了对经济发展与文化建设之间的互动规律的认识，为在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推动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协调发展提供了科学指引，具有重大理论和实践意义。
一
回顾历史，18世纪中后期以后，西方资本主义国家凭借工业革命带来的强劲动力，率先走上现代化道路，社会生产力飞跃发展。然而，西方开启的现代化在发展中却呈现出两副面孔，一面是物质丰裕、财富积累，另一面是信仰缺失、物欲横流，资本逻辑的泛滥导致对“物”的追求超过了对“人”的关怀。与之相应，基于西方实践经验总结而成的西方主流经济学理论，也将全面的、真实的、有着多向度需求的人简化为片面的、完全理性的、仅追求物质利益最大化的“理性经济人”。特别是在“边际革命”之后，西方主流经济学逐渐抛弃了古典政治经济学的人文传统，基于“理性经济人”这一基本假设，构建起一套以数学模型来分析和推演经济增长的理论范式，研究的重点主要聚焦于抽象的市场均衡和个体最优问题，而不是对价值、正义、幸福等问题的追问。人文精神的缺失，导致西方主流经济学在解释和应对贫富两极分化、生态危机、精神贫乏等系统性、结构性挑战时，显得捉襟见肘。对于西方主流经济学的这一缺陷，不少学者进行了反思，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罗纳德·哈里·科斯等人指出，经济学科从人类创造财富的道德科学变为资源配置中的冷酷逻辑，人性深度和丰富度的损失是最显著的代价。现代经济学不再是研究人类的学科，已经失去了根基，偏离了经济现状。
人民性是马克思主义最鲜明的品格。作为马克思主义的忠诚信仰者和坚定实践者的中国共产党，始终坚持马克思主义关于人的自由全面发展思想，将人的发展置于经济社会发展的核心位置，以辩证全面平衡的观点统筹经济建设和文化建设，推动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协调发展。党的十八大以来，在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坚强领导下，我们不断厚植现代化的物质基础，不断夯实人民幸福生活的物质条件，同时大力发展社会主义先进文化，弘扬革命文化，传承发展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深入挖掘文化资源、创新文化表现形态、推动文化与其他经济业态深度融合，文化事业和文化产业蓬勃发展，人民群众的精神世界不断丰富，文化自信明显增强，精神面貌更加奋发昂扬。实践证明，围绕人的全面发展推进经济工作，充分发挥文化赋能经济社会发展的功能作用，促进文化繁荣与经济社会向好齐头并进，是推动高质量发展、推进中国式现代化建设的重要方法。
当前，世界百年变局加速演进，全球经济发展正面临动能不足、治理滞后、发展失衡等难题。造成当今世界发展困境的原因复杂多样，但很重要的一点就是，遵循“物的逻辑”的传统发展模式和发展理论已经行不通了。构建新的更具解释力和指导性的理论，已经是时代发展的迫切需要。面对日益突出的发展问题，近年来让人文精神和人文关怀回归经济学理论的呼声越来越高。从中国式现代化实践中形成和发展起来的新时代人文经济学，深刻阐释了人文和经济之间的辩证关系，充分揭示了人文精神、人文资源对于经济发展的重要作用，为经济发展注入了深厚人文底蕴，为当今世界应对发展困境，携手推进物质富足、精神富有的现代化建设提供了重要理论启示。正如习近平总书记指出的：“应对共同挑战、迈向美好未来，既需要经济科技力量，也需要文化文明力量。”
二
文以载道，文以化人。关于经济与文化的关系，习近平同志在地方工作期间就进行了深入思考和深刻阐释。党的十八大以来，习近平总书记深刻把握我国发展所处的历史方位和社会主要矛盾的变化，着眼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以一系列新思想新观点新论断进一步深化了对经济发展、文化发展、人的发展及其内在关系的认识。作为习近平经济思想和习近平文化思想有机统一的理论结晶，新时代人文经济学坚持把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国具体实际相结合、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强调文化赋予经济发展以深厚人文价值，倡导促进人文与经济交融互生，极大丰富和发展了人文经济理论，是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中国化时代化的重大创新成果。
社会物质财富是由人所创造的，经济学研究的主要对象理应是人和人的关系，而不是物。然而正如西方现代化在本质上是以资本为中心的物的现代化一样，西方主流经济学在本质上也是以资本为中心的关于经济增长和物质财富积累的经济学，“见物不见人”是其显著特点。实践告诉我们，经济发展一旦局限于单纯追求经济增长，贫富分化、环境污染等问题就会随之而来，最终也会损害经济持续健康发展。如果忽视经济活动的人文维度和伦理价值，那么经济理论也就难以提出有效的应对方案。经济发展中如何认识“人”的问题？在浙江工作期间，习近平同志就指出，“人，本质上就是文化的人，而不是‘物化’的人；是能动的、全面的人，而不是僵化的、‘单向度’的人。人类不仅追求物质条件、经济指标，还要追求‘幸福指数’；不仅追求自然生态的和谐，还要追求‘精神生态’的和谐；不仅追求效率和公平，还要追求人际关系的和谐与精神生活的充实，追求生命的意义”。党的十八大以来，习近平总书记强调，“现代化的本质是人的现代化”；“现代化的最终目标是实现人自由而全面的发展。现代化道路最终能否走得通、行得稳，关键要看是否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现代化不仅要看纸面上的指标数据，更要看人民的幸福安康”。新时代人文经济学最鲜明的特征就是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将“人”置于发展的核心位置，强调经济发展本身是手段而不是目的，人的自由全面发展才是经济发展的最终追求，这必将有力推动经济学的“人文回归”。
物质丰裕后，人们的精神世界、道德情操是否会提高？这是现代化进程中反复探讨的问题。20世纪30年代，英国经济学家约翰·梅纳德·凯恩斯在展望100年后的人类社会时这样认为，当我们达到了那个经济富裕的境地时，传统品质中某些最确切不移的原则，就可以重新获得真正重视；那时将不再有本末倒置的现象，将重视目的，甚于手段，所争的将不在于是否有用，而在于是否善良。现实却大相径庭。今天的西方发达国家虽然物质财富极大丰富，但价值观扭曲、精神空虚、信仰缺失的问题却日益凸显。而中国共产党在领导开创和推进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不仅坚持解放和发展社会生产力、促进经济持续快速增长，而且强调精神文明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题中应有之义。习近平总书记鲜明指出，“中国式现代化是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相协调的现代化。物质富足、精神富有是社会主义现代化的根本要求”；“当高楼大厦在我国大地上遍地林立时，中华民族精神的大厦也应该巍然耸立”；“要坚持两手抓、两手硬，促进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相互协调、相互促进”。新时代人文经济学主张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相协调的现代化观，强调物质文明需要深厚的文化积淀和精神文明助力，而精神文明也需要强大的经济基础支撑，有效地破解了经济发展的“人文悖论”。
经济活动是人的活动，而人的行为又深受文化的影响。如何认识文化对经济活动和经济发展的影响？习近平同志在浙江工作时指出，文化的力量是“经济发展的‘助推器’”；“从根本上说，文化是由经济决定的，经济力量为文化力量提供发挥效能的物质平台。然而，任何经济又离不开文化的支撑”；文化赋予经济发展以“深厚的人文价值”、“极高的组织效能”、“更强的竞争力”；“先进文化与生产力中的最活跃的人的因素一旦结合，劳动力素质会得到极大地提高，劳动对象的广度和深度会得到极大的拓展，人类改造自然、取得财富的能力与数量会成几何级数增加”。进入新时代，习近平总书记指出：“推动高质量发展，文化是重要支点”。现实中也可以发现，文化很发达的苏杭等地区经济照样走在前面，一个重要原因就在于这些地区千百年来积淀形成的精益求精、诚实守信、开放进取、合作共赢等文化精神，与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要求高度契合。新时代人文经济学坚持把人当作经济社会发展中最具活力、最具能动性、最具创造性的主体要素，强调以文化人、以文育人，从而激发先进文化对高质量发展的巨大推动作用。
作为文化与经济相互融合的典型业态，文化产业是人文经济学的实践载体。文化产业具有高附加值、低污染、低能耗等特点，具有创新性强、融合性强、可塑性强等优势，发展文化产业是拉动内需、促进就业、活跃市场的有效措施。同时，高水平的文化产业能够活化历史文化遗产，有助于文化传承和保护。习近平总书记指出，“文化产业是一个朝阳产业”；“以文化赋能经济社会发展”；“探索文化和科技融合的有效机制，加快发展新型文化业态，形成更多新的文化产业增长点”。我国人口规模巨大，文化资源丰富，文化消费需求旺盛，具备大力发展文化产业的良好条件。2024年，我国文化及相关产业增加值为62094亿元，占国内生产总值的比重为4.61%，已成为高质量发展的重要引擎。新时代人文经济学提倡以文化赋能经济社会发展，培育更多的文化新业态、新模式、新场景，优化文化产品和服务供给，把文化资源优势转化为新的经济增长点，实现文化繁荣与经济发展的良性互动。
三
“十五五”时期，随着我国经济社会发展和人民生活水平提高，人民群众的精神文化需求与日俱增，对文化产品的质量、品位、风格等的要求也将越来越高。实践的发展迫切需要新的科学理论指导。习近平总书记提出人文经济学时代命题，深刻揭示了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文化与经济融合互动的内在逻辑，为激发文化资源新活力、塑造发展新优势、推动文化建设高质量发展提供了根本遵循。我们要深入学习领会新时代人文经济学的丰富内涵，充分挖掘人文资源，激活文脉，释放文化潜力，为高质量发展注入新动能，为中国式现代化凝聚磅礴精神力量。
近年来，我国人文经济学研究者提出了不少有价值的理论见解，但总体还处于起步阶段，亟须进一步加强体系化学理化研究阐释，加快构建人文经济学自主知识体系。要坚持马克思主义的立场观点方法，揭示新时代条件下文化与经济交融互动、融合发展的基本规律。要充分挖掘和汲取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养分，让富民厚生、义利兼顾、讲信修睦等中华民族的文化基因融入人文经济学。要扎根中国式现代化生动实践，深入研究中国式现代化的人文经济样本，梳理概括典型经验，从个别上升到一般，从具体上升到抽象，将中国经济之路、中国经济之治提炼为中国经济之理，回答好世界之问、时代之问。
理论来源于实践又应用于实践。研究人文经济学的根本目的在于服务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发挥新时代人文经济学对高质量发展的引领作用，要树立正确发展观，把坚持人民至上作为必须遵循的根本原则。要站在新时代历史方位，基于我国社会主要矛盾新变化，在推动物质财富增长的同时，将满足人民的精神文化需求摆在更加突出的位置。要锚定高质量发展新坐标，发挥文化对高质量发展的重要支点作用，不断推进文化与经济相融合，以文化赋能经济社会发展。要把握数字化网络化智能化发展大势，探索文化和科技融合的有效机制，实现文化建设数字化赋能、信息化转型。推进惠民生和促消费、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深刻反映了新时代人文经济学的本质要求。要加强人力资源开发和人的全面发展投资，在发展中持续保障和改善民生。
蓬勃发展的文化产业，既是文化赋能经济的生动体现，也有助于以经济发展助推文化繁荣。“十五五”时期我国将由中等收入国家迈向高收入国家，从历史经验看，这个阶段正是文化产业快速发展的时期。要深化文化体制机制改革，强化政策支持，用好科技支撑，大力发展文化产业，着力推进文旅融合，把文化产业、旅游业培育成支柱产业。要坚持有效市场和有为政府相结合，充分发挥市场的资源配置作用，提升文化产业的活力和效率；更好发挥政府作用，搭建普惠性公共文化平台，营造优质人文环境滋润和孵化文化产业。要坚持科技创新与文化创意相促进，通过科技创新与文化创意双轮驱动，激活传统文化生命力，将大地上的遗产、古籍里的文字、博物馆里的文物转化为可感知、可互动、可分享的现代居民体验对象。要坚持传承发展和保护利用相统一，让文化在市场经济中增色不失色，在创新发展中固本不失本，成为推动经济发展、促进社会和谐、赋能美好生活的持久力量。
来源：《求是》2026/03
作者：桑明旭 苏州大学人文经济学研究院执行院长、特聘教授
